林国家根基:联邦党人的海权视线及其例外论_读书人笔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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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党人文集》这本政论文集对人类世界的未来命运作出了强有力的反思和最重大的引领,从中你可以触摸那个时代的脉动,感觉它的心跳,并听闻它的呼吸。

罗马征服世界用了三百年,我们征服世界只用了三次战役,而目前的世界比罗马时期扩大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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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当时北美各殖民地遭遇的最核心的宪法问题是:刚刚从大英帝国独立出来的、法律身份尚处于模棱两可状态的十三个殖民地是应该成为一个联邦制国家,如联邦党人主张的那样,还是应该组成三、四个邦联式的国家联合体,如某些反联邦党人主张的那样。

——英国政治家霍勒斯·沃波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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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之所以仍然应该重视对这些经典的阅读和理解,并加强通识教育,是因为永远会有一些重大问题等待着我们的回应。

大英帝国作为人类历史上海权帝国的杰出代表,为后世的历史研究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当我们回顾大英帝国三百年波澜壮阔的发展历程时,可以深刻的体会到:这个帝国就是一个由贸易、战争、信仰和不断进取的精神连接在一起的有机实体;同时我们也可以发现与之相关的“大陆均势”、“光荣孤立”等早已家喻户晓的政策并非通常认为的是理所当然出现的,而是在英国面临的现实压力下不断探索尝试才形成的。本文即是以此入手,通过回顾大英帝国的构建历程,为读者梳理和分析支撑其海权帝国的基石,从而可以更准确地认识这个“海上的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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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任何一个帝国兴衰沉浮的分析都不能离开它所处的时代背景。因此,我们在开始论述之前,有必要先搭建好英国崛起的“舞台”。同葡萄牙、西班牙一样,虽然起步稍晚,但英国的海权发展同样根植于那个史诗般的“大航海时代”。1589年理查德·哈克卢伊特的《英国主要航海、航行、交通和地理发现》一书出版,详细介绍了英国早期探索海洋的历史,论证了英国与海洋密不可分的关系。实际上,早在16世纪,英国就已经开始尝试在大洋彼岸的北美洲建立立足点,可惜大多以失败告终。那个时代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统治的时代,英国则将更多地注意力放在了以近乎海盗的方式与前者的竞争上。

  来上海交大凯原法学院工作后,我曾组织过一个“法学经典研讨班”,每周三下午和学生们一起读《联邦党人文集》,坚持了一年,大家普遍感觉收获很大,我的思考也得到了拓展,教学相长,不亦乐乎。

英国在北美洲建立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殖民地当属弗吉尼亚殖民地。1607年英国国王詹姆士一世颁布了殖民许可证,标志着其殖民事业的正式开始。弗吉尼亚殖民地在建立的早期非常艰苦:当时的殖民者没有预想到当地气候条件的恶劣。直到1617年殖民者开始种植从南美洲引进的烟草,才扭转了这一颓势。在当时的欧洲,烟草属于奢侈品,北美洲烟草成功的打开了欧洲市场的大门。在触动了欧洲消费革命按钮的同时也使英国在北美大陆拥有了坚实的立足点。

  《联邦党人文集》由85篇政论汇编而成,它们最初陆续发表在纽约当地多家报纸上,其诉诸的读者乃是区区纽约邦(State)之民众,它呼吁纽约邦的人民批准通过一部在费城刚刚制定的成文宪法。根据这部宪法,从英国独立而出的北美十三个殖民地组成一个联邦制的国家,而不是分裂为三到四个邦联。文章的出处虽说相当卑微(local),但却早已跻身于史上最伟大经典之列,并成为人类立法(lawgiving)和建国(founding)行动的永恒启示和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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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书之所以让人百读不厌,是因为它诞生于一个旧制度正在崩溃、新制度尚未开启、一切都处于未定之天的关键时刻。正是在此举世一片混沌且充满各种变数之际,这本政论文集横空出世,对人类世界的未来命运作出了强有力的反思和最重大的引领,从中你可以触摸那个时代的脉动,感觉它的心跳,并听闻它的呼吸。一句话,一切都是原汁原味,没有篡改,不加伪饰。更重要的是,这部书的作者即号称联邦党人的那个政治家群体将其思考付诸了行动,在地处两个旧世界(亚洲和欧洲)和两大洋(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间、且仍处于蛮荒状态的“无主地”的北美大陆建立了人类有史以来第一个超国家的联邦共和政体——美利坚合众国(united
states)。这个超国家的联邦政体在一部成文宪法的指导下开始运转,历经各种内忧外患而挺立不坠,并继大英帝国之后逐步成长为另外一个更为纯粹的海权霸主。其开启的成文宪法传统也成为后来各国纷纷效仿的对象,无论其语言、历史、文化、领土和意识形态有何不同。而一战后在美国主导之下成立的“国联”,二战后同样是在美国主导下成立并运转至今的“联合国”这种超国家的国际组织,更是美国联邦制在国际范围的一种应用和推广。在这个意义上,认识美国就是认识我们的命运,而这一切还要回到《联邦党人文集》。因为,正是在这本文集中,美国立法者的原初意图得以最深刻的阐释和说明。然而,考虑到这本文集立意之高远、主题之庄严及其涉及问题之浩繁,在此只能择其要旨予以钩沉。

早期的弗吉尼亚殖民地

  国家政体

与弗吉尼亚的成长史相类似的是英国在加勒比地区的立足点——巴巴多斯。1627年查理一世颁布了巴巴多斯殖民许可。起初殖民者希望将巴巴多斯建设成第二个“弗吉尼亚”,但很快发现这里种植的烟草无法与后者竞争。如同烟草拯救了弗吉尼亚一样,甘蔗种植拯救了巴巴多斯。但是,巴巴多斯的甘蔗种植业影响更为深远的是,为了补充热带劳动力,黑奴贸易在英属美洲盛行了起来。与此同时,为了拓展贸易市场,十七世纪早期的英国也开始在印度海岸上建设贸易据点。

  在我看来,当时北美各殖民地遭遇的最核心的宪法问题是:刚刚从大英帝国独立出来的、法律身份尚处于模棱两可状态的十三个殖民地是应该成为一个联邦制国家,如联邦党人主张的那样,还是应该组成三、四个邦联式的国家联合体,如某些反联邦党人主张的那样。在此,我们必须牢记的是,就基本的政治价值和理念而言,联邦党人和反联邦党人并无分歧,而是有着广泛的共识:作为英国人的后裔,尤其是作为英国清教革命的遗腹子,他们对自由充满渴望,对专制权力充满憎恶,他们希望生活在共和国中。他们所争执的不是目标,而是手段,即如何才能确保他们无比珍视的自由在北美大陆得以保全。也就是说,是把十三个邦结为更加紧密和持久的一个国家好呢?还是根据地理、民情和实力将其分为三到四个邦联?

这就是英国从早期殖民扩张开始一步步发展成海权帝国的起点:英国在北美大陆和加勒比海上的殖民事业,烟草和蔗糖的种植、对欧洲和海外市场的开拓,以及为了补充劳动力而开展的同样利润丰厚的黑奴贸易,这些彼此无法分离的事件将大西洋沿岸的三个大洲连接在了一起,英帝国的雏形由此形成。

  此处必须说明的是,在从前大英帝国的统治下,孤悬海外的十三个殖民地并无任何法律身份的焦虑和危机,他们都同属大英帝国和英王的统治,彼此之间基本上能做到相安无事。然而,自脱离英国而获得独立之后,其法律地位以及彼此之间的关系立刻变得十分复杂和微妙。如果按照地缘、实力和民情分为大致均等的几个邦联,当时的北美大陆上归根结底也仍然是由十三个主权国家组成,彼此只能适用国际法。根据欧洲的历史经验,此种局面不啻是将欧洲大陆上固有的均势政治重新引入北美大陆,北美大陆将势必重演旧世界那种自古就有的合纵连横的均势游戏,如发生在古希腊的城邦之间、意大利亚平宁半岛上各个城市之间、日耳曼诸邦国之间以及发生在荷兰自治联合省之间的那种均势政治一样,彼此之间的结盟、背约、阴谋、拆台乃至厮杀在所难免。长此下去,北美大陆势必坠入他们曾经唯恐避之不及且长期祸害旧世界的那种陆地上所特有的军事征服、特权和荣耀的军国主义和专制的泥沼之中。

威尼斯城vnsc登入平台,行文到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说明——这也是古往今来所有帝国都在思考的问题——如何加强帝国外围领土与帝国中心的联系。克伦威尔统治之下的英国给出的答案是《航海条例》的出台,即禁止英帝国间的海上贸易使用其他国家的船只,也就是说将利润丰厚的贸易垄断权掌握在英国自己的手中。这里就又牵涉到另一个问题——贸易在帝国建设中的作用——与通常的认识不同,国家间贸易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它是国家权力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点欧洲海权国家是深谙此道的。为了说明这一问题,我们可以简单地介绍一下西方国家外交普遍遵循的“权力外交理论”,即国家之间的竞争其实就是努力扩大自身的相对权力。贸易直接涉及到一国的经济发展和财富积累,对其的把控与调节自然成为扩大相对权力的重要手段。在17世纪那个奉行重商主义的时代更是如此。因此,国家间的权力竞争和贸易竞争从来都是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贸易成为大英帝国的第一个基石。

  如欲摆脱欧洲大陆的悲剧,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把北美大陆的所有邦国统一为一个国家,一劳永逸地在北美大陆终结旧世界发生在陆地上的那种均势游戏,借助海洋建立一个与旧世界截然不同、或者说例外于旧世界陆权均势体系的海权国家,正如例外于欧洲大陆上的陆权均势体系的大英帝国一样。事实上,作为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后裔,北美十三个殖民地本来就是大英帝国海权链条中的有机一环,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环。自从1651年克伦威尔护国公政府颁布了“航海条例”之后,其与母国的联系更加紧密,它在大英帝国的海权哺育下茁壮成长。与其先祖一样,借助海洋以捍卫和确保其自由的生活方式早已成为英属北美殖民者的习惯和本能,《联邦党人文集》中的作者们多次呼吁要师法英国,继承英国的海权传统。然而,要想做到这一点,首先要将北美大陆统一为一个国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其永久和平,也只有这样才有能力放眼海外。值得注意的是,当北美刚刚获得独立的十三个殖民地还只是散布在大西洋沿岸的卑微的化外之邦,阿帕拉齐亚山脉以西的广袤大陆对于他们还是个未知世界之时,联邦党人就将其眼光投向了西部广阔的土地,并将未来的美国定位为一个“岛国”。在这一自我认知中,毫无疑问,英国是其唯一的参照物,它为新大陆崭新的立法事业提供了最重要的先例和灵感。经验丰富的外交家、美国首任大法官杰伊(Jay)一针见血地总结了英国的历史教训,在他看来:“大不列颠的历史,一般来说是我们最熟悉的一部历史,它给予我们许多有益的教训。我们可以通过他们的经验得到教益,而不必付出他们所付的代价。这样一个岛国的人民应该是一个国家,虽然这对常识而言是个显而易见的事情,然而我们发现,他们长久以来分为三个国家,而且这三个国家几乎经常发生争吵和战争。”杰伊认为,即便是按照均势原则将当时的十三个殖民地划分为三、四个邦联组织,但根据自然的法则和历史的经验,这一乌托邦式的人为设计仍然是不牢靠的,此种初始的均势局面终究会被打破,脱颖而出者势必会重新焕发帝国式的征服野心,“机运和强力”将君临一切,他们所追求的自由将不复存在。然而,对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这样的英帝国政治的倾慕者而言,这种结局也许还不是最糟糕的,另外一种前景或许更加令人无法忍受,那就是均势政治在北美新大陆上得以维持。因为,如果形成此种局面,北美大陆上将出现一群比希莫特(Behemoth)式的陆权政体,它们彼此之间只顾在陆地撕咬和缠斗,而没有能力和意愿象利维坦(Levethan)那样自由地游弋在大洋之中。这样一来,联邦党人信誓旦旦地企图成为旧世界战争与和平的裁决者这一雄心壮志必将会是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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